企業發生品牌危機,很多人的第一個反應都是:現在應該怎麼做公關,才能讓事情趕快過去?
我會先問另一個問題:究竟發生了什麼事?是企業自己犯錯,還是有人把問題帶進你的營運現場?這兩種情況,處理方向當然不會相同。但有一件事很現實,就算犯錯的人不是你,顧客對品牌產生的不安,也不會因為你喊冤就自動消失。
品牌危機處理,需要釐清事實、降低事件造成的傷害,再以實際行動回應顧客疑慮。聲明怎麼寫很重要,但聲明背後到底做了什麼,才是我更在意的事。
品牌沒有主動犯錯,也可能成為受害者
2023年日本壽司郎遭遇顧客不當行為,相關影片在社群擴散,引發用餐衛生疑慮。這就是一個值得企業思考的情境:造成問題的是外部行為,但消費者接下來考慮的,會是我還要不要去這家店吃飯?
依壽司郎2023年2月1日公告,受影響的岐阜正木店已清洗所有茶杯、更換醬油瓶,並向警方提出報案。2月3日則公告臨時調整營運方式,包括輸送帶僅供應顧客點購商品、依顧客需求由員工送來替換的餐具與調味料,以及陸續加設座位與輸送帶之間的透明壓克力板。
這些是當時的處理措施。我關注的重點在於,品牌除了表達立場,也改變了現場顧客會接觸到的流程。消費者擔心什麼,就要讓他知道你針對這個擔心做了什麼。
當然,措施不代表可以消除所有風險。企業仍要觀察執行效果,評估哪些流程需要繼續調整。但如果只說「我們也是受害者」,卻沒有回應顧客下一次消費時的疑慮,道理講贏了,顧客也未必會回來。
先分清楚事件責任,與顧客需要的處理
有人可能會說,既然選擇這種營運模式,就應該防止所有問題發生。可是實際經營過門市就會知道,服務人員很難隨時盯著每一位顧客。就算真的安排一個人站在旁邊看著你吃飯,你會覺得安心,還是渾身不自在?
這不是替管理疏失找理由,而是提醒企業,風險控制也必須考慮現場條件、成本與使用體驗。出事之後要檢查流程,但不能只憑結果,就認定所有風險原本都能完全避免。
對我來說,這裡至少要拆成兩個問題。第一,事件怎麼發生,哪些事實已經確認,企業本身有沒有疏失?第二,不管起因是誰,眼前有哪些顧客受到影響,又需要什麼協助?
釐清前者,是為了做出有依據的判斷;處理後者,則是維持顧客關係必須面對的工作。企業可以說明自身立場,同時處理顧客的不便與不安,不必等所有責任都查清楚,才開始做眼前能做的事。
不要把公關神化成讓企業安全下莊的工具
我一直覺得,大家很容易把危機公關想得太厲害。好像企業出了什麼問題,只要找到一個高手,寫出一份漂亮聲明、安排幾則新聞,就能讓所有事情回到原點。
但公關能協助企業與各種關係人溝通,建立理解與信任,也能把企業原本具備的價值說清楚。新產品讓市場知道、品牌累積良好形象,甚至建立產業中的代表性,都有公關可以參與的空間。
這些工作需要有實際內容支撐。產品確實有優勢,才有值得傳播的理由;企業確實做了改善,對外說明才有可信度。公關參與危機處理,也應該把外部疑慮帶回內部,推動該做的決定。
如果企業明明有問題,卻只想透過話術轉移焦點,最後很可能只是讓原本支持你的鐵粉繼續支持。其他人看到的,反而是你一直沒有回答問題。消費者沒有企業想的那麼笨,資料一對照,聲明跟事實有沒有差距,很快就會被看出來。
企業真的犯錯,就先把該做的改善做出來
如果確認問題出在自己身上,我的看法很直接:承認錯誤,承擔該承擔的代價,並讓受影響的人知道接下來怎麼處理。
以一個假設的電商情境來說,品牌因為內部作業錯誤,讓一批已付款訂單遲遲沒有出貨。這時候,顧客需要知道的是自己的訂單在哪裡、什麼時候能收到,以及無法等待時有哪些處理方式。
你寫再多品牌成立的辛苦,或安排一場跟訂單問題沒有關係的公益活動,都沒有回答這些問題。甚至連「我們已深切檢討」也太空泛,因為顧客看不到檢討之後有什麼改變。
比較有意義的做法,是說清楚目前確認的原因、受影響範圍、已完成的處理,以及下一次更新時間。還不確定的部分就明確說明正在查,不要為了趕快交出答案,先編出一個自己也沒把握的版本。
願意負責,有機會讓顧客重新評估品牌,但不是認錯之後就一定會被原諒。傷害有多大、改善是否落實、後續承諾有沒有做到,都會影響信任能不能慢慢回來。
沒有犯錯,也要選擇適合事件的回應方式
外部引發的問題,處理方式同樣不能只有一套。有人因為不喜歡你的服務情境而抱怨,與顧客實際擔心使用安全,是不同層次的事情。
如果只是輕度不滿,沒有涉及實際傷害,適當的幽默與同理,有時能降低對立。但當顧客正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受害,你還想靠一句有梗的文案化解,就可能讓人覺得品牌根本沒把問題當一回事。
因此,我不會把「沒有錯也先道歉」當成通用公式。對顧客造成的不便表達歉意,與承認尚未確認的事件責任,是不同的事。回應應該建立在已知事實上,也要搭配企業有能力完成的處理措施。
另一個常被忽略的問題,是品牌獲得支持之後,有沒有讓支持變成另一種失控。壽司郎在2023年2月10日公告中,一方面維持嚴正處理的立場,另一方面也請大眾避免對相關人士做出造成直接傷害的言行。
這個分寸值得參考。品牌可以堅定維護自身立場,但溝通仍應回到事件如何處理、顧客如何受到保障。讓討論變成圍攻,未必有助於恢復正常營運。
危機預防,不能等公關最後看到新聞才開始
我個人比較偏向危機預防派。比起發生問題後才找人救火,我更希望企業能在決策前,就有人提醒哪些作法可能引發爭議,或與品牌宣稱的價值衝突。
但要做到這件事,公關或負責品牌的人,必須有機會接觸相關資訊。如果產品已經上市、合作已經公布,甚至顧客開始抱怨了,內部才通知他「你想一下怎麼回」,他能做的事情當然有限。
中小企業未必有獨立公關部門,至少可以在重要合作、產品調整或行銷活動上線前,指定一個人從顧客及外部觀點檢查:這個決定有沒有讓人誤解的空間?承諾是否做得到?如果被公開討論,我們能不能說明理由?
遇到外部案例,也不要只是看熱鬧。拿回公司問幾個問題,往往更有用:
- 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我們身上,誰會最先知道?
- 誰能查清楚現場狀況,誰有權決定暫停或調整?
- 顧客找客服時,拿到的資訊會不會跟公開說明不同?
- 對外承諾的改善,由誰追蹤到完成?
這些問題不一定需要一本厚重手冊才能回答,但必須有人負責。否則,官網已經公告會協助處理,第一線卻什麼都不知道,顧客原本對事件的疑慮,就會再加上一層對品牌的不信任。
品牌平常說自己重視顧客,危機發生時,大家正好會看你如何實踐。先挑一個與自身營運最接近的事件,讓主管、行銷與第一線人員一起走過處理流程。當你發現某個環節沒有人能決定、某個承諾根本做不到,那就是現在該處理的問題,不必等真的出事才來找公關。

